下巴上长一根又黑又亮的胡子,在民间相面先生的嘴里,向来被说成是富贵之相。老一辈人管这根胡子叫“地阁藏须”,听着玄乎,其实拆开一看,讲的都是庄稼人过日子最朴素的盼头。地阁就是下巴,相书里把下巴当成晚年的仓库,说人这一辈子攒下的粮、攒下的钱、攒下的儿孙福气,最后都堆在这个位置上。下巴要是丰满圆润,那就是仓库结实,晚年有靠。要是在这仓库里偏偏长出一根胡子,还长得又粗又黑,笔直挺立,老先生们就把它比作仓库门口插了一杆旗,说是财气锁得住,福气跑不掉。
这套说法最早能追到麻衣相法那一脉。古时候的书里写,须生于地,主藏财帛。意思说白了就是胡子长在下巴这个地盘上,好比田里长出一棵好苗,看着不起眼,实际上根扎得深。相面先生见了这种下巴,多半要夸一句,说这人心思稳,做事有长性,不贪快钱,不图虚名,一步一步把家业挣起来。年轻人坐不住的毛病,据说这样的人身上没有,因为他下巴上那根须就是定盘星,压得住性子。
我把几个村里老人的讲法凑在一起,发现他们的路数基本一致。第一,这根胡子必须是一根,不能是一片。一片胡子谁都有,不算稀奇,唯独只长一根,物以稀为贵,才配得上一个贵字。第二,这根胡子要黑。黑色在五行里属水,水主财,胡子黑得发亮,就等于财水足。第三,位置讲究。长在下巴正中间,叫聚宝须,说钱财往一处聚。长在下巴左边,偏财旺,说是做生意容易遇到贵人。长在下巴右边,主田宅,说这人不缺房子不缺地。长在靠近嘴唇的地方,那就不算了,那一带归嘴管,嘴边的须另有讲法,跟富贵沾不上边。
我小时候在皖北老家,村东头有个剃头匠,姓陈,下巴正中就长这么一根胡子,黑得像蘸了墨。村里人都喊他陈一须,真名反倒没人记得。老人们背后议论,说这人有福相,你看他剃头剃了一辈子,不争不抢,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个个成器,大儿子在县里当会计,小儿子开砖厂,逢年过节拉着烟酒回来看他。陈一须自己不信这一套,有人当面夸他胡子好,他就嘿嘿笑两声,说毛发长在谁脸上谁做主,我天天刮,它天天长,这叫命硬,不叫富贵。这话糙,可是细想也有道理,一根胡子决定不了什么,可是一个人的性子能决定不少事。陈一须手艺好,收费低,村里老弱病残上门剃头他常常不收钱,人缘攒了几十年,儿女从小看在眼里,学的是他做人那一套,后来的出息,恐怕跟这根胡子的关系不大,跟这个当爹的关系很大。

相书里还有一层讲法,说的是下巴藏须的人心善。这层逻辑绕得有意思。相面先生解释,下巴属土,土厚则慈,土薄则刻,胡子长在厚土上,等于庄稼种在肥田里,长得旺,说明这块地养人,养出来的人心肠也软。所以老先生看下巴上的须,先看下巴本身的肉够不够厚,再看须黑不黑,最后看这须硬不硬。三样全占了,才敢下断语,说此人晚年富足,儿孙满堂,一辈子不愁吃穿。三样缺一样,比如须是黄的、软的、分叉的,那说法马上就变了,说这须泄气,存不住财,等于仓库门板裂了缝。
再往深里说,胡子的讲究在古代分得极细。皇帝的胡子讲究列两撇,叫美髯,关公那样的须被赞为绝伦。文人下巴留几根山羊须,说是清贵,清贵也是贵,贵在名不在财。武将的胡子讲究刚硬外张,主威。唯独老百姓下巴上那一根独须,不入正册,只活在口口相传的闲话里,反而最受普通人家欢迎,因为大家盼的不是封侯拜相,就是家里的粮囤满一点,儿女的日子稳当一点。一根胡子的富贵,是小门小户的富贵,实实在在,摸得着。
至于这套说法到底灵不灵,得把话说公平。我查过一些皮科方面的常识,下巴长出一根又黑又粗的须,多半是那个毛囊的黑色素细胞特别活跃,雄性激素在那一处反应敏感,跟身体别处关系不大,一个人到了中年忽然冒出这么一根,属于正常的毛囊个体差异,男人女人都可能遇到,拔不拔都无所谓,不疼不痒,就是看着显眼。灵验的说法之所以流传得开,是因为人们记住了灵的案例,比如陈一须家日子过得好,就归功于胡子,而胡子一般、日子也好的人,多得数不清,没人给他们的下巴找由头。日子过得差又恰好长了一根须的人也有,可这话说出去不好听,传着传着就没了下文。留下来传世的,永远是那些顺耳的故事。
我三舅是另一个活例子。他下巴左边长一根须,按老说法主偏财,可他打了一辈子光棍,五十岁上跟着同乡去南方工地绑钢筋,摔断过腿,后来跟人合伙包了个小工程,欠了一屁股债,熬到快六十,工程款才要回来,勉强把债清了,如今在老家镇上帮人看仓库,一个月两千四。他那根须黑亮黑亮,长在所谓偏财位上。三舅自己调侃,说这根须主的是欠,欠债的欠。可见同一根胡子,安在什么人身上,就能讲出什么话,相面这一行,相的不是脸,是听者的心思。心里盼富贵的人,看到一根须,看到的是一根须的富贵。心里没盼头的人,看到的是一根多余的毛。
老辈人把这套东西传下来,图的无非是个念想。庄户人家的日子,十有八九不随心意,孩子能不能成器,收成好不好,买卖亏不亏,都没个准数,全没有个抓头。下巴上那根须就成了一根绳,把漂浮不定的心拴住,让人相信命里有点贵气,熬下去总有个盼头。这根须本不值钱,值钱的是它给的底气。如今迷信这一套的人少了,年轻人下巴上的须,多半当天就刮掉,留着的人图的是造型,是好玩,跟富贵二字不沾边。可你若去问一个留须的老人,他为什么留着下巴那一根,他多半会说,留着踏实,刮了心里空落落的。一个人凭一根须攒出几十年的踏实,这笔账,怎么算都合算,比什么相书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