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面向高雅富贵。这个词听着像一句场面话,其实里面装着一套很具体的社会逻辑,说到底,它讲的不是钱本身,而是钱花出去之后所呈现出的那种姿态以及被旁人辨认出来的过程。
一个人若手里有十万块,他可以买一辆代步车,也可以买一块手表。买车的那个,日子照旧过,旁人不会多看他一眼。买表的那个,手腕一抬,懂行的人就明白他手里有闲钱,还有闲心研究过这种东西。同样是花钱,前者把消费落在了生活里,后者把消费落在了身份上。面向高雅富贵,指的就是后一种花钱的路数,钱不再是解决问题的工具,而变成了制造形象的材料。
这种路数并非现代社会才有。明清时候的江南,盐商以及徽商把银子挣到手之后,头一件事就是修园林,请名士,办诗会。园子修得再精致,他们心里其实清楚,光有银子是买不来体面的,还得把银子和文脉接上头。所以他们会把读书人的字挂进厅堂,会把琴师请进后园,会花大价钱替子孙请先生。这些开销从生意角度看几乎全是不划算的,可是他们坚持要做,缘故就在于这一笔一笔的银子,换来的是别人对他的重新归类。原来他是商,是四民之末,做了这些事之后,他就慢慢被归进雅的行列里去了。雅在这里是一种准入凭证,富贵则是购买这张凭证的资本。
再看西方,情形也差不多。欧洲旧贵族衰落之后,新兴的工业资本家手里攥着大笔钞票,却进不了老牌沙龙的门。他们怎么办呢。买画,办画展,赞助歌剧,捐建博物馆。纽约的阔太太们到十九世纪末已经在做这些事,把家族姓氏刻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墙上,比把存款数字存进银行重要得多。因为存款只能证明你有钱,博物馆墙上的姓氏却证明你这一族人懂美,懂传承,懂什么是好东西。面向高雅富贵在这个语境下,就是一条从暴发户通往体面阶层的转换通道,通道的入口是钱,出口却是趣味。
趣味这个词要单独讲。趣味恰恰是钱最不容易直接买到的东西。一个刚富起来的人,可以一晚上在米其林餐厅花掉普通人一年的工资,可是他点菜的样子,拿刀叉的手法,对服务员说话的腔调,还是把他暴露得一清二楚。巴黎的老裁缝有一句行话,衣服是做出来的,气度是养出来的。养,需要时间。所以面向高雅富贵的整套体系,本质上是在卖时间,卖的是别人需要二十年才养出来的那套习惯,如今你花钱,就能用现成的方式把它租过来。

这套体系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。奢侈品定价的逻辑大家熟,成本三十的帆布包,印上一个花体字母,标价三千。可这只是入门级。真正面向高雅富贵的生意,做得更隐秘,也更贵。私人银行会替客户安排艺术品拍卖的入场资格,高端旅行机构会设计一条波尔多酒庄的私人行程,让你在地窖里同庄主碰杯,某些会所甚至提供马术以及游艇驾驶的课程,学费一年几十万,教的东西本身未必多难,难的是把学员送进那个圈子。这些生意的共同特性在于,它们卖的不是物件,而是位置。物件随处可买,位置只有那么多,这才是它们定价的底气。
有人会说,这难道不虚伪吗。花钱装点出来的雅,还算雅吗。这个问题问得直,答案其实也不复杂。装点的过程本身会留下痕迹。一个为了谈生意而硬着头皮学红酒的人,可能五年之后真的能盲品出年份,一个为了挤进太太圈而学插花的女人,可能十年之后真成了半个花道家。起初的动机是假的,日复一日的投入却是真的,假的动机养出了真的功夫,这种事在生活里一抓一大把。面向高雅富贵从来就不是道德问题,它是一个社会学事实:人们在用钱兑换时间,用消费兑换身份,用可量化的支出兑换不可量化的趣味。
兑换会失手。失手的样子也很具体。有人花八百万买下一幅名家真迹,挂在客厅却配了一盏惨白的射灯,懂行的人进门三秒就把底摸清了。有人满嘴单一麦芽的专业术语,喝起来却兑了冰红茶。这些人栽跟头的地方,不在钱不够,而在心太急,他们想跳过养的那一段,直接抵达结果。可圈子的辨认机制偏偏就设在这一段上,圈内人看人,从来不看你拥有什么,只看你怎么对待你拥有的东西。同一只杯子,有人当摆设,有人天天养,养出来的包浆骗不了人。
把话说回来,面向高雅富贵这六个字,拆开看,面向是动词,高雅是形容词,富贵是名词。富而贵,雅而高,钱的尽头是贵,贵的尽头是雅。一个人若真把这条链子走完,最后往往走向反面: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什么了。真正的老钱反而穿旧毛衣,开二手车,因为辨认他们的人不用看这些,看不懂他们的人,看了也白看。这就是这条路的终点处的样子,最贵的姿态是不摆姿态,不过要抵达这个不摆,前提是曾经摆过,并且摆得起。
市面上教人显贵的课程月月开班,学费从几千报到几十万,报名的人坐满了整个教室。老师第一节课讲的是怎么坐,第二节课讲的是怎么递名片,第三节课讲红酒开瓶时不能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