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我信得很。每天傍晚蹲在老槐树底下仰起脖子看天,数那些亮的、暗的、红的、白的星子。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,大熊星座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还有那把亮晶晶的勺子悬在树梢上,转来转去不肯走。邻居阿婆说这叫北斗七星,专给人间的小孩指路。我摸摸自己头顶那片软软的头发,总觉得那颗最亮的星正在盯着我瞧。
学校门口开了家糖果铺,玻璃柜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星星糖。一颗一角钱,亮晶晶的裹着糖纸,捏在手里圆鼓鼓的。卖糖的是个秃顶爷爷,笑起来满脸褶子。他说这糖是用天上的星星汁子熬的,吃下去就能看见自己那颗星座。我们一群孩子挤在柜台前,举着皱巴巴的毛票,伸长脖子等爷爷用竹夹子一颗一颗往纸袋里放。轮到我的时候,他总要多放一颗,说这颗是送的,送给我那颗特别亮的星。
我把糖纸收在铁皮盒子里,一张一张压平摊开。那时候家里穷,一星期吃不上几颗糖,铁皮盒子大半空着,底上只躺着五六张皱巴巴的糖纸。我每天打开盒子数一遍,盼着集满十二张。因为数学老师说天上有十二个星座,轮到哪一个,哪一个就在那年管着你的运气。
小胖是我们学校最淘气的孩子。他老跟人打架,脸上常年挂着一条一条的抓痕。他说他分到的是狮子座,所以天生该凶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胸脯挺得老高,一边说话一边往嘴里扔星星糖,嚼得咔嚓咔嚓响。可是那次他被五年级的大个子揍了,蹲在操场角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我走过去把自己的糖分他一颗,他塞进嘴里抽抽噎噎地说,这颗会不会不管用,自己那颗狮子星是不是今天睡着了。
小雅跟我不一样。她安安静静坐在教室第一排,辫子上扎着粉色蝴蝶结,说话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。老师提问她,她站起来脸先红透,声音抖得让人听不真切。她说自己是双鱼座,天生胆小,每次都排在最末一个,连抽奖都抽不着好的。但她吃星星糖特别小心,揭糖纸的时候一点点撕,不弄破一点边角,含在嘴里含着,让糖慢慢化。她说她怕吃太快糖就会变成漏网的小鱼,游回天上去。
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,我们放学都撑着带洞的黑伞,在泥巴路上踩水坑。小胖的鞋底磨穿了一只,水里泡得脚趾头乱动。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把星星糖,挨个分。他的湿漉漉的碎头发贴在额头上,咧着嘴露出豁了门牙的缺口,他说这糖是甜的,淋了雨也甜。我们站在电线杆底下分完那几颗糖,糖纸顺水飘走,又黏又红的糖汁沾在指头上,谁也没去舔。

阿婆老说,星星糖的甜不是糖本身的甜,是天上那盏灯点头的意思。她说话含含糊糊,漏风的嘴里像含着化不开的老冰糖。她说自己年轻时也攒过糖纸,攒了一整本夹在《毛主席语录》里,后来搬家弄丢了。说起这话的时候她望着天,手里摇着蒲扇,扇面上破了个窟窿,漏下来的光打在她脸上亮晶晶的。
我上了初中以后,那家糖果铺子就关了。秃顶爷爷搬去跟儿子住城里的楼房,玻璃柜拉上蓝布帘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我们那片老房子拆迁那年,我在旧书桌抽屉里翻出那盒星星糖纸,一张一张还是那么多张,黄了,卷了边,边缘起了毛。我把铁盒揣在书包里带到新家,路上碰见小胖,那小子长高了半个头,脸上不再有抓痕,正从书店里出来,看见我先笑了一下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两个人站在街边让三轮车过去。我说你还吃不吃星星糖,他摇摇头,说那家店都没有了。
后来小雅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她走的那天拖着行李箱在车站跟人告别,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颗糖,蓝颜色糖纸包着。她说是当年我分给她的那颗一直没舍得吃,放在铅笔盒里存着,如今拿出来看看化了没有。她把糖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,又放回口袋,说留着路上吃吧,不管用不管用的,反正也是甜的。
我在阁楼的旧书堆里翻到一本星座书,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,封面上印着一只巨大的白羊。书里详细画着黄道十二宫的分布图,每一宫对应一个星座一段时期。我翻到自己的生日那个区间,纸上画着几根弯弯曲曲的线,旁边缀着一行小字,说这个星座的人固执、念旧,喜欢把旧东西当宝贝藏着掖着。我看完,把那盒糖纸重新拿起来数了一遍,还是那几张,一张不多一张不少。窗户外头是个晴天,天上几颗星星隐约还看得见。
除夕夜我回老房子那边转悠,废墟清理干净了,翻出了新土,怕是明年要起高楼。老槐树也没了,树根处只剩一个浅浅的坑。我站在坑边仰头看天,天气冷得厉害,呵出去的气像一团白雾。星星挂得高高的,亮晶晶,还在那里。我伸手摸口袋,摸出一颗白天在便利店顺手买的糖,什么牌子都不知道,拿起来对着天看了一眼,剥了纸放进嘴里,一股廉价的甜味冲上舌尖。那几颗星还是没动,仍然好好地吊在天上。
人的一辈子会吃下很多颗糖,甜过就忘了味。可是总有那么几颗,含在嘴里的时候你正好抬起头,看见夜空里自己的那盏灯亮着,于是那一点甜就跟着那颗星一块儿落在心头上,几十年过去还带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