搞这套收藏起初是碰巧。去年夏天一个雨夜,我刷到一条二手信息,有人出射手座黄金圣衣的传说圣衣神话手办,价格定得挺低。我盯了那图有十分钟,漆面是暗金,胳膊腿上的圣衣刻线清楚得很,就那么躺在泡沫盒里,像刚从仓库泥巴里刨出来。联系对方,说是搬家腾地方,旧物甩卖。我撑着伞去他楼下取货,塑料袋里塞着外盒,角上压皱了,盒子里的素体用保鲜膜缠得严严实实,像是怕路上磕掉色。
射手座这东西,我从前在朋友老周家见过一回。老周是那种把柜子锁三层玻璃的人,他那尊射手座摆正中间,弓箭举起来对着窗台,气势足。我问价钱,老周摆手说不提。后来才懂这东西的差价全在两块地方:圣衣的金属件和头雕的脸。金属件厚,手感沉,指甲弹上去有脆响,仿得薄的那种敲上去发闷,跟敲饼干盒子一个声。脸更讲究,正版射手座头雕的眉眼窝进得深,眼眶里那点阴影层次多,拿手电照能看出过渡色是吹出来的,翻模的脸平,白惨惨一片,跟坟头里的纸人似的。
我这尊原装面雕保存得不错,就是右脚脚踝的护甲有一道裂纹,不细看看不出。卖家说这裂纹是早年从柜子上跌下来磕的,我倒觉得无所谓,穿着圣衣的姿势一摆,那裂纹迎光反而显出一种旧东西的派头。
买完射手座,我那阵子像是开了个收藏的瘾,天天逛旧货网。哥布林手办进我的视野,缘由挺不正经。有天推送一个直播间,主播在拆一盒日版的老物,说是哥布林杀手里那只绿皮小个子。我本来想划走,但镜头凑近,盒子里那玩意儿对光一转,我愣住了。跟射手座截然两样:皮肤上的粗粝纹路像是拿干泥巴糊上去又拿砂纸打得毛糙,一双眼睛黄橙橙的,瞳孔缩成一条缝,牙口龇着,歪头拧脑地举一把弯刀。那种故意做丑做脏的模样,跟旁边亮闪闪的射手座放在一块,倒生出一种带劲的对比。主播报价不便宜,原因是老物件停产十几年,原盒带背卡。我犹豫了一阵,等到下播前最后一分钟拍了下来。
等快递那几天我翻了不少资料。哥布林手办的老物版本多,有涂装精良的,有故意做旧成战损样的。收到手里我拆开一看,盒子沉得有分量,内包吸塑固定得紧,取出来得用点巧劲。塑料的材质是冷硬的,表面磨砂感强,指甲刮过去有沙沙声。关节处做得朴素,腰和肩膀是可动的,转动起来咔咔响,不像现在的产品用齿轮结构弄出细密的阻尼感,它就是粗轴硬转,老玩具的那种直接。
两排手办在书架上挨着,射手座站左侧,哥布林蹲右侧。有时候夜里看书看累了,我抬眼瞅过去,那尊射手座总是昂着脑袋,箭搭在弦上,目光朝上,仿佛时刻在瞄高处的东西。哥布林则垂着膀子,弯刀搁腿边,眼珠斜着往旁边盯,像是算计什么坏事。两个东西气质拧着劲儿,可摆在一起,反而把我那书架衬得多出些活气。

跟老周聊起这两排手办,他把酒瓶往桌上一蹲,说你是中了邪吧,玩这种丑东西。我说丑有丑的滋味。他杠我,说射手座才是正经货,哥布林就是糊弄小孩的破烂。我没还嘴,心里清楚得很,他那柜子里清一色的黄金圣斗士,全是闪亮亮的正统英雄,哪看得上这种地痞小怪物。
中秋前我去逛一趟外地夜市,碰着手办摊子,摊主是个秃顶中年人,箱子里铺着几层报纸,报纸底下压着塑料盒子。我翻出两个哥布林面相的老物,一只是岩石肤色,另一只薄涂成沼泽绿。摊主要价不高,我看准了那岩石肤色的关节松紧度合适,脑袋的卡榫也结实,就全收了。回酒店拆开,拿湿巾把浮灰抹干净,比划着往窗台上一放,月光穿过窗帘落在那张大黄牙脸上,凶相倒是收敛了三分,那股子蔫坏的痞气却从眯起的眼缝里淌出来。
我又想起来射手座那尊的裂痕。两个玩意儿的残缺或者破相,各有各的来历。一个从高处摔下来留了疤,一个天生就是泥地里打滚的货色。它们待在我的书架上,不吵不闹,反倒把我这间烟火气重的屋子弄得有些安静。
后来有朋友带小孩来串门,小孩蹲书架前看了半晌,指着哥布林说这个丑。他爸敷衍说那是乱买的。小孩又说那个金的漂亮。我笑了笑没言语。等他们走了,我把玻璃罩子扣上,又拿棉签蘸着清水把哥布林刀上的灰擦掉一点。这两排东西没有哪一件是摆着给人夸的,不过是我自己喜欢罢了。
再后来又收了一只哥布林法师版。袍子倒是织物的,手捏的木杖,杖头嵌一粒玻璃球,透出来的光混着褐色。跟那两尊战士版站成一排,像模像样像个蹲在营地里谋划什么的小团伙。射手座还是那么孤傲地站另一头,箭尖指向墙角的蜘蛛网。我觉得这种隔开对峙的摆法,看着比挤作一团自在。
某个工作日傍晚,我在阳台擦洗这几个手办。射手座沾了点灰,哥布林的弯刀上有指纹。我用软布一个一个抹干净,拿手肘支着膝盖,盯了它们老半天。没有多少深刻的道理可讲,就是两个方向上的人造玩意儿,站一块儿成了一种不搭调却又理所当然的景象。书桌上摊着没看完的书,茶杯底剩着凉透的茶水,窗外路灯刚好亮起来,光隙从窗帘缝漏进来,恰好照亮哥布林那颗歪脑袋。我把那块软布叠好塞回抽屉,关上柜门。射手座蹲在黑暗里,哥布林的玻璃球眼珠也隐进黑里头。这就行了,明天还得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