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命运共富贵,同命运共呼吸心连心,这句话在我们村口的老墙上刷了快三十年了。
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,河水漫过了堤坝,全村人都上了堤。七十岁的老支书扛着沙袋走在最前头,年轻人跟在后面,一袋一袋往缺口那儿堆。干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堤保住了。有人瘫在泥地里哭,有人笑,笑声里全是哭腔。从那天起大家才算真明白,一个村的命就是一条命,谁也别想独自躲开。
我们村不大,四百多户人,祖上都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。老辈人讲过,当年走到这儿,地里全是荒草,十几家人搭伙盖了第一批土房。盖房那阵子,谁家有粮谁家就拿出来,谁家有工具谁家就递过去,房盖好了按人头分,没一个人多占一间。这种规矩传下来,就成了村里办事的底子。
九十年代村里办了第一个砖窑。办窑的钱是各家凑的,多的出几千,少的出几十,凑不出的就出力气。窑烧出第一炉砖那年过年,全村在晒谷场摆了六十多桌,杀了两头猪,酒是各家提来的,瓶子摆了半张桌子。窑上的账目就贴在村委会门口的木板上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,谁想看谁看。砖窑挣了钱,先给各家分红,剩下的留着扩大窑体。三年时间,村里一半的土房换成了砖房。
砖窑办到第八年,出了事。窑体塌了一角,压伤了两个工人,都是本村人。伤者的医药费是全村凑的,砖窑停了半年整顿。整顿期间窑上没收入,可十几户靠窑吃饭的家庭日子照样过,钱从村里公共积累里出,账目照样贴在木板上。伤好之后两个工人回了窑,一个后来还当了窑头。这事之后村里定了新规矩,凡是集体干的活,安全检查每月一次,检查结果念给全村听。
砖窑后来不行了,红砖厂遍地开花,价格压得太低。村里开了三次会,商量转什么。有人说养鸡,有人说种果树,最后决定种猕猴桃。种猕猴桃要三年才见果,这三年全村吃老本,公共积累贴进去一大半。头一年秋天碰上霜冻,苗冻死了三成,好多人心里发慌。老支书在会上只讲了一句话,苗死了再买,钱没了再挣,人心散了就真完了。第二年全村补了苗,学会了搭防霜棚,第三年果子挂枝,收购商上门抢着要。

猕猴桃挣钱之后,村里面貌一年一个样。先是把村里的土路全铺成水泥路,路是各家出工修的,泥瓦匠、小工都是本村人,工钱由集体出。接着装了路灯,接了自来水,盖了新小学。小学盖起来那天,八十多岁的老教师摸着墙哭了半天,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,一直在漏雨的教室里教。
日子好过了,人心也有过波动。前几年果子价格高,有几户想把自己家的果子单独卖高价,不走集体的统一销售。村里开了会,吵得很凶。最后定的办法是,愿意单独卖的可以单独卖,但村里统一谈下来的收购价如果更高,就得补齐差价给集体设立的帮扶基金。这个基金专门帮村里困难户,谁家孩子上大学、谁家老人得了重病,都从这儿出钱。后来行情变了,价格跌下来,单独卖的那几户反过来求集体统一销售,村里也没计较,照样收。有个当时闹得最凶的人,在会上站起来说,是我把便宜占了,往后村里的活我多出一份力。这话没人起哄,大家都点头。
村里还有个习惯,谁家盖房、谁家收果子,忙不过来的时候招呼一声,左邻右舍就都过去帮忙,不要工钱,管顿饭就行。帮忙不图别的,图的是轮到自己家有事的时候也有人搭手。这种互相的账谁也不记在本子上,可谁心里都有一本。张家的儿子娶媳妇,全院的人提前三天就过去帮着择菜、借桌椅;李家老人走了,抬棺、守夜、做饭全是村里人包下来。办完事主家也不特意道谢,碰上别人家有事,过去出力就等于还了。
年轻人这些年回来得多。以前村里孩子读完初中就外出打工,留下老人守着屋子。猕猴桃产业做起来之后,懂技术、会电商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。有人搞起了直播卖果,有人建了冷库,有人管着全村的灌溉系统。回来的人不觉得是牺牲,用他们自己的话讲,在外面一个月挣八千,房租吃掉两千,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钱,回村一年挣得不比外面少,还能守着爹妈。村里给回来的年轻人腾出了旧仓库改的工作室,网线是集体出钱拉的。
去年村里做了一个大决定,把一部分卖果的收入拿出来,跟隔壁两个村合修一条机耕道,直通镇上的批发市场。修路的钱三个村按受益的田亩数分摊,路修好之后谁的车都能走。以前我们村跟邻村因为水源红过脸,几乎十年不说话。这次合修路,三个村的干部坐一张桌子喝酒,喝到后来有人提起了当年抢水的事,都笑了,说那时候真是想不开。路修通那天,三个村的娃娃在新路上追着跑,大人们在路边站着说话,说了很久。
村里账目的木板如今换成了电子屏,挂在村委会门口,手机上也能查。谁家分红多少、基金进出多少、修路摊派多少,清清楚楚。有人问老支书,都一把年纪了图什么。他说他年轻时候见过全村人一起扛沙袋的样子,那种样子一辈子忘不掉,他想让后来的娃娃也能见上一回。
今年秋天果子又丰收了。摘果那几天,晒谷场上堆满了筐,晚上大家轮流守夜,守夜的没事就凑一块儿喝茶聊天,聊的多是哪家孩子考上了学、哪家的果卖去了哪个省。凌晨三点多,有人泡了最后一壶茶,说天快亮了,明天接着摘。场子上灯笼晃着,狗在村道上溜达,一切平常得跟三十年前扛沙袋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,又完全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