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这个姓,出自风姓,以国为氏,望出广平、安定。宋人笔记里说程氏“世有令德”,这话听着虚,落到取名上却实在——程字本身平声、尾音开口,配上一个合适的名字,念出来有一种从容的余韵。姓的音色定了,名字的调子才好铺。
宋词择名,讲究两件事。一是字面要能立住,落在纸上不轻浮;二是词句背后的气息要合。合什么?合这个孩子将来的性情走向,合家里的门风期许。词人写一句好句,往往在特定心境、特定节气里写成,那句子便带了那节气的气。取出来做人名,等于把那一缕气给孩子带上了。这一点,读词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先按词牌与气象分几组说。
清气一路。 宋词里写清、写冷、写远,最容易出好名字。姜夔一路词风瘦硬清空,名字取出来带着水气,不黏人。「冷香飞上诗句」,取冷香二字太直,可取「香蘅」——蘅是香草,落在程姓后头,程香蘅,三字平仄相间,尾音收得稳。「暗香浮动月黄昏」,林逋的是诗,不算词,可这一句的气被词家借了去,取「月疏」不如取「疏影」的疏,配一个「晚」字:程疏晚。晚字在宋词里屡见,「晚来风急」「晚晴风歇」,带一层收束的安静。这名字适合性子内向、能坐得住的女孩子,家里若盼她日后读书做学问,这路子合适。
「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」,姜夔《扬州慢》。取「波心」二字过重,取「月澄」更妥当。澄字在宋人笔下常用,「水澄山碧」,程月澄,念起来清而不薄。要是嫌月字用得太多,可换「湘」:程湘泠。泠字见于「泠泠彻夜」,水声清越,用作女名不算生僻,却比「玲」「琳」之类少一分脂粉气。
温厚一路。 女孩子名字太重清气容易薄,配一点暖进去才立得住。晏殊、欧阳修一路词,句子圆润,取出来的名字有一种福气在里头。「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淡淡风」——溶溶、淡淡,都是叠字,直接取不好,取「溶月」:程溶月。溶字有化开的意思,月字定住,柔里带刚。还有「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」,燕子是宋词里最吉的物象,取「燕知」:程燕知。知字妙,识得旧路,念旧,家里长辈会喜欢。
「绿杨烟外晓寒轻,红杏枝头春意闹」,宋祁这一句闹字太响,取「晓寒」不成,取「晓棠」倒好。棠为花木,晓为时辰,程晓棠,字面干净,叫着也顺口。苏轼「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」,青杏太小,绿水太泛,取「绕」不太雅,这一句里反倒「飞时」两个字有余地:程飞时?不成,飞字太飘。换「时青」:程时青,取春意常新之意,虽不算名句直出,气是那一路的。

深静一路。 李清照的词,女孩子取名用得最多,用滥的也多。「知否知否」四个字,取「知否」不能作名字,「应是绿肥红瘦」的绿、瘦都不宜。真正能用的是「寻寻觅觅」之外的句子:「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」——体性柔、只香留,取「疏香」二字,程疏香,清中带韧。「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」「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」,这一路的活泼不能直取,可取「倚梅」:程倚梅。倚字有靠,梅字有骨,柔而不弱。
「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」,取「帘卷」不可,「西风」不可,「黄花」太俗。倒是「玉枕纱厨,半夜凉初透」里的「凉初」,程凉初,极清,配程姓不拗,只是仄声收尾,写在纸上有点凉气,家里若喜欢暖一点的名字,就绕开。
祝祷一路。 宋词里有些句子本不是好句,可字好。辛弃疾「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」,阑珊是残、是尽,不宜作名。「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、星如雨」,取「星如」:程星如。如字用在末字,宋人女名常例,稳妥。「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」,取「玉壶」太硬,取「光转」不通。辛词里真正温暖的是「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」,取「丰年」偏向男名,散开取「香丰」也不顺,这一句可略过。
倒是「茅檐低小,溪上青青草。醉里吴音相媚好,白发谁家翁媪」,这词写家常,气最厚。「溪上」二字可取,程溪上?上字作尾略怪。取「溪青」:程溪青。青字承春,溪字承水,水木相生,五行上说得过去。要是家里排八字缺木,青、棠、梅、蘅都是顺手的选择;缺水,溪、湘、泠、波皆可。取名讲五行不必算得太细,字的气顺了,五行的意思也就到了。
音与形。 程字是平声,第二字最好用去声或上声,第三字回平,念起来有起伏。程疏晚、程燕知、程月澄,都是这个路子。若是第二字用平、第三字又平,程湘云、程青禾之类,念着就平了些,写字挂起来好看,叫起来费气。还有一点,程与「成」同音,名字里若出现「事」「功」「名」一类字,容易读出别的意思,得避开。程姓配「之」字结尾也保险,程疏之、程静之,古雅不生硬,只是略偏文气,看家里喜欢哪一口。
字形上,程字左禾右呈,笔画偏多且左右分明,第三字若也用左右结构,三个字摊开稍显挤。中间嵌一个独体字或上下结构的字,如「月」「青」「棠」「燕」,纸面上就透气。这不是迷信,是排版的道理,写名字、签名、刻章都受益。
几组备用。 清气:程疏晚、程月澄、程湘泠、程凉初。温厚:程溶月、程燕知、程晓棠、程时青。深静:程疏香、程倚梅、程静之。祝祷:程星如、程溪青、程疏之。每一组挑一个,配着姓连念三遍,不顺口的就换。名字是天天要叫的,念着拗口,再雅也留不住。
宋词的好处在于它不喊口号。词人写景写情,把心思藏在草木、天气、灯火里头。取名取这一层藏着的意,比取现成的吉语更耐看。程家的女孩,名字里带一点词的余味,长大以后读到自己名字的出处,大概会有一瞬间的恍然——原来我叫的是这一句。这种事,是长辈能给的最轻也最久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