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这个病的正式名字叫主妇手湿疹,乡下人不这么叫,乡下人只说这是富贵手,说是命里带福的人才得的病。我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就觉得荒唐。母亲的手一年到头泡在水里,洗菜,洗衣,喂猪,淘米,冬天手背裂出一道一道口子,往外渗血丝,这样的手跟富贵两个字有什么相干。村里人却笑呵呵地说,富贵手富贵手,越干越有。这话安慰了谁,我不知道,反正没安慰过我母亲。
外婆的手也是这样。外婆生了六个孩子,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,手上皮肤厚得像老树皮,指关节粗大,弯曲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响声。她晚年的时候手已经伸不直了,端一碗汤要两只手一起捧,汤还要晃出来一点。她跟我说过,她年轻时候手也是嫩的,十七岁嫁人之前,村里媒人来看她,特意让她把手伸出来给人家瞧,说这姑娘的手细皮嫩肉,一看就是享福的坯子。外婆说到这里就笑,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。她说那个媒人后来再没提过这双手,因为这双手从嫁人那天起就没有一天歇过。
富贵手这个名字起得真是缺德。我后来读了点书,查了点资料,才知道这名字的来历有好几种说法。有一种说是因为旧时候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不干活,手被养得又白又嫩,一碰洗涤的东西就过敏起疹子,所以叫富贵手。还有一种说法更损,说是得这个病的人手不能沾水沾皂,什么活都干不了,只能坐着享福,像个富贵人。可是在我母亲身上,这病偏偏倒着长。她不是不能干活才得的病,她是干活干出来的病。医生说长期接触碱性洗涤剂会破坏手部皮肤的皮脂膜,皮肤失去保护就干燥脱皮开裂。母亲听不太懂这些话,她只问一句,那还能不能碰水。医生说尽量少碰。母亲就沉默了,因为一家人等着吃饭,猪圈等着冲,那些衣裳不会自己变干净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的早晨。天还没亮,母亲就起来了,灶台边烧一锅热水,先把猪食拌好,然后再烧洗脸水。她的手在冷水里进进出出,冻得通红,红里透着紫。开裂最厉害的那几年,她晚上睡觉前会把猪油抹在手上,再用塑料袋套住,说是塑料袋捂一夜,裂口能长得快一点。第二天早上她把塑料袋一撸,手上的油蹭在裤腿上,接着就去淘米。我那时候小,觉得那个塑料袋很好玩,还问过她为什么不戴手套。她说戴手套不得劲,抓不住东西,洗菜的时候泥沙洗不净。还说手套要花钱,一副好几块,用几天就破。这话我记了三十多年。
村里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,手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李婶的手指头肿得像小胡萝卜,张婶的手背上有几块白斑,是常年开裂留下的疤。她们凑在井台边洗衣裳的时候,十双手在水里一起搓一起拧,谁也不觉得这是遭罪。有一回李婶说,我这双手拧衣裳拧了四十年,拧出一身病。张婶说,那你还要拧到什么时候。李婶想了想说,拧到拧不动为止吧。然后两个人就笑,笑声顺着井台飘出去老远。我在旁边听着,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
我上中学那年,县城里开了第一家超市,货架上有一种护手霜,铁盒子装的,牌子我到现在还记得。我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盒,回家塞给母亲。她先是骂我乱花钱,骂完了又把铁盒子打开,用小指头挖了一点点,在手上抹开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她说,香得很,跟城里人用的雪花膏一个味。那一盒护手霜她用了两年多,盒子里的膏体见了底,她就拿小勺子把盒子边上和底上刮干净继续用。铁盒子最后被她拿去装缝衣针,一直用到现在。我前年回家还看见那个盒子,锈了边,就摆在窗台上,里面插着针和顶针。
母亲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她自己说的,而且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她说她这辈子最享福的日子是我出生那年坐月子,外婆来伺候她,整整一个月她没碰一滴凉水,手上的裂口全好了,皮肤光滑得她自己都不敢认。她说那一个月她天天看自己的手,看了又看。外婆走的时候跟她说,往后就没人这么疼你了,你自己要惜着点。母亲说她记住了,可是一转身孩子哭了,尿布泡在盆里,饭还在锅上,她把自己的手又交出去了。
我后来在城里安了家,把母亲接来住过一阵。城里的日子她过不惯,最不惯的是水龙头一拧就有热水,还有洗碗机,还有洗衣机,还有那种棉的胶的各式的家务手套。她戴着洗碗的时候手都是轻的,洗完了把手套摘下来,两只手干干净净地晾在围裙上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住了不到俩月她就闹着要回去,说城里待久了人要废。临走前一晚我看见她坐在灯下,把手伸出来看了很久。我问她看什么。她说,这手在城里养了这些天,倒养出点年轻时候的样子了。说完她把手收回袖子里,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乡的车。
去年冬天我回家,发现她手上的裂口比往年少了。我问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好东西。她说哪有什么好东西,就是弟弟从镇上买回来一台热水器,装在灶间,现在冬天也有热水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擀面条,擀面杖在她手底下压过去又压回来,面皮在她手里转着圈地变薄。我盯着她那双手看,指节还是粗的,皮肤还是厚的,虎口的茧还是硬的,可是那双手擀面的样子稳当得很,案板咚咚地响,一碗面的筋骨全在这双手里。
医生要是再问起这双富贵手,我想替她答一句。这双手从十六岁干到现在,干出来的病,也叫富贵手,那这世上就没有穷人了。母亲不这么算账。她前天打电话还跟我说,今年腊月腌腊肉的时候手上没裂,多亏了那瓶护手霜,就是弟弟买的那种,二十多块钱一大瓶,她一次挖一大坨,抹得整个屋子都是香的。她说完在电话那头笑,我在这头听着,鼻子发酸。她说你过年回来,我给你包饺子,酸菜猪肉馅的,面板我都擦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