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俗话说,女人的手藏着半辈子的福气,这话在农村老一辈人的嘴里传了几百年。老人们看媳妇,先看脸,再看手。手白净细嫩的,说这姑娘命好,从小没吃过苦。手粗糙开裂的,就说这孩子怕是操劳的命,嫁过去也得受累。这种说法到底有没有道理,没人认真追究过,反正一辈传一辈,大家都信了。我小时候在村里住,村东头的王婆婆最会看手。谁家娶媳妇,她准要拉着人家姑娘的手看半天,还一边看一边点头,或者说一边看一边摇头。她说手心软的女人有财气,手指头细长的女人能当家。村里人都服她,因为她说准了好几回。村西头李家的儿媳妇,手又小又圆润,进了门以后家里日子确实越过越顺,猪养得肥,粮食也丰收。再看村南头赵家的媳妇,手上全是茧子,指关节粗大,进门没几年,男人出车祸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王婆婆说,这不是迷信,是规律。她说操劳的手就说明这女人闲不住,闲不住就要里里外外一把抓,男人被她抓习惯了,自己反倒不动了,家里全靠一个女人撑,能不累吗。细皮嫩肉的手就不一样了,说明这女人从小被人疼,进了婆家也会被人疼,有人疼的女人,日子自然过得松快。这话听着粗糙,细想倒也有些门道。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生活状态,确实会写在手上。干重活的手,握笔的手,弹钢琴的手,泡在洗衣水里搓衣服的手,样子肯定不一样。手是身体的账本,一笔一笔记着你吃过的苦。所以看手知命,与其说是算命,不如说是看一个人过去几十年的生活痕迹。可是这里头也有说不通的地方。富贵要是真能从手上看出来,那全天下细皮嫩肉的女人都该发财了,事实上并非如此。城市里坐办公室的女白领,手大多保养得好,可她们中间照样有人房贷压身,有人婚姻不顺。反过来,有些女企业家早年间摆地摊,手指头冻得红肿,后来发达了,手也养回来了,可你要是在她吃苦那几年看她的手,只能看出一个苦命人。所以手能看出过去,看不出将来。王婆婆那套说法,说到底是因为过去农村的生活太单调了。大家都在种地,都在喂猪,一个家庭的兴衰很大程度上看运气以及家里的劳力。手嫩的女人往往娘家条件好,嫁妆多,嫁过来手里有本钱,日子当然容易起步。手粗的女人娘家穷,两手空空嫁过来,还得从牙缝里省,起步就慢了一大截。外人不懂这里头的账,只看见手嫩的过得好,就以为手嫩带来富贵,其实是娘家给的本钱在起作用。这就好比看见富人打伞,就说打伞能发财,其实是人家先有钱才买得起好伞。现在时代不一样了。城里女孩子的手,大部分时间都是娇生惯养的,洗碗有洗碗机,洗衣服有洗衣机,冬天出门有手套。手普遍都嫩,看手算命那一套就彻底失灵了。现在人改看别的东西,看包,看车,看住的小区。其实这跟看手是一个路数,都是想从外在线索里猜出一个人的家底以及命途。猜得准不准另说,这份好奇心是永远都在的。老一辈人非要从手上看出富贵,深层缘故是他们相信命。他们觉得一个人生下来,富贵还是贫贱就已经定了,手相只是把这个答案提前泄露出来。信手相的人,往往也信生辰八字,信属相,信坟地风水。这些说法共同撑起一个观念,就是命是天定的,人只能认。这种观念对穷人有个好处,就是能安抚人心。日子过得苦,想想这是命,心里就松快一点,不至于天天怨天怨地。可它也有坏处,就是让人不挣扎了,认了命,就不肯再使劲往上爬了。我见过不认命的女人。我妈就是其中一个。她年轻时候的手,那真是没法看,指头粗,掌心一层老茧,冬天裂口子,抹猪油都不管用。按王婆婆的说法,她这一辈子就是操劳命。可她不认。她三十多岁进城摆摊卖早点,凌晨三点起床和面,手上冬天照样开裂。攒了几年钱,盘下一个小门面,后来门面扩成两家,再后来她把手交给雇的人,自己管账。现在她六十多了,手保养得比城里太太还嫩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她的手前后判若两手。这说明一个道理,手是结果,不是起点。你富了,手自然就嫩了。指望先把手养嫩再去求富贵,那就是把因果弄颠倒了。当然也有人抬杠,说现在相亲市场还是有讲究的,男人第一眼看脸,第二眼看手,手好看的姑娘确实占便宜。这话不算错,可是那已经不是看命了,那是看脸的延伸,看的是美。手好看的姑娘相亲占便宜,跟她将来能不能富贵,实在扯不上关系。婚后柴米油盐一压,再好看的手也得伸手干活,不干活就得受气,这两样对手都是消耗。要说富贵人家媳妇的手确实普遍好看,那是环境造就的。富贵人家的媳妇不缺护手霜,不缺家务保姆,做美甲方便,手当然好看。穷人家的媳妇就算天生一双好手,日子也能把它磨成另一副样子。所以正确的顺序是,先看一个家富不富,再推测这双手嫩不嫩,这个方向八九不离十。反过来看手猜家底,十次能错八次。村里王婆婆看准的那几回,多半也是这种巧合加上事后附会。李家媳妇娘家是粮站的,条件本来就硬,说中了也不稀奇。赵家本来就穷,男人还爱喝酒,出事是早晚的事。人们记住了她说准的,忘掉了她说岔的,一来二去,她就成了活神仙。人类记东西就是这么偏心,专挑灵验的记,不灵的一概忘光,算命先生全靠这个吃饭。要我说,与其琢磨女人的手跟富贵的联系,不如琢磨怎么把手头的事干好。手粗也好,手嫩也好,抓住机会就是好手。我妈那双手从裂口子到涂指甲油,中间隔了二十多年的辛苦,没有一天是手相给的,全是自己一天一天熬出来的。富贵长在脑子里以及心里,不长在手纹里,这才是大白话的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