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闹铃七点三十七分响起来的时候，狮子座正梦见自己把一摞季度报表拍在主管的桌面上，梦里那些数字像活了一样。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过鼻尖，他盘算着再赖七分钟是丢不了工作的。七分钟以后他没听见第二遍铃声，因为手指头滑到屏幕，把那个代表不详的红色删除了。
洗脸时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分钟，额头正中的红印，那是被抱枕压出来的，看着倒是像一顶快要戴稳的王冠。
地铁里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，狮子座抓着吊环，还在琢磨昨夜晚归时同事提的那句“大老板今天可能露面”。他本来该去查一下邮箱，可信号进了隧道就断了个干净。出站以后迎着太阳走，皮鞋跟在人行道上敲出笃笃的声音。
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吐着热气，他端着马克杯，先朝工位走过去。路过公共区域，瞟见平时用来张贴通知的软木板空荡荡，只有两枚图钉歪着脑袋留在那儿。他记得上周有人贴过什么红色的东西，但没凑近看，反正跟自己没关系。
电脑打开以后，邮箱界面卡了十二秒。邮件摊开来，一封是行政部发的会议通知，时间排在下午两点半；一封是财务下发的预算表催办，截止日期写了今天；还剩一封，带着“重要”的红色感叹号，寄件人是个陌生名字。狮子座没点开那封重要的，先把手边的预算表下载了。
他这人有个老毛病，先做表格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事。表格调完了，也到了午饭点。
下午两点半的会议，他坐进会议室才发现，自己占了那张背后贴着“新总监”名牌的椅子，赶紧站起来挪到旁边。大老板没露面，主持会议的是上周刚空降来的运营副总，姓周，说话带点南方口音。周副总把流程讲了一遍，主要内容有关于本季度项目重分工。狮子座听见自己名下的北方区客户被划出去两个，理由写的是“资源重组”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散了会，灯光亮堂起来，他才发现周副总身边坐了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姑娘，眼神扫过全场的时候像在盘点货物。旁边同事碰了碰他胳膊肘，低声说那姑娘就是从外地调过来的渠道主管，听说跟大老板沾亲。
狮子座坐回工位，那封没点开的邮件又浮上来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点。手头积压了三个实时沟通待回复，还有一摞报销单等着审批。
下午四点多，前台小姑娘捧着快递箱进来，挨个儿工位发。发到狮子座这里，箱子比别人的略大，里面装着上个月申请的外接显示器。他正蹲在地上拆包装，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。回头，周副总的秘书站在过道里，「周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。」
办公室门半掩着，里头坐着周副总以及那位短发姑娘。周副总招呼他坐下，随口问了问北方区客户的维护情况。狮子座把上季度的数据背着报了一遍，数据倒是精美，但周副总低头翻着手机，听没听进去不好说。短发姑娘抬头看了他两眼，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。
周副总接着说，新渠道方案下个月就铺开，外面这位李主管会负责对接，你手上那两个客户先移交过去。交过去以后，你把手头剩余资源收拢，主攻西南区域。
狮子座脑子里转了个弯，西南区域，意味着出差变多，原有的关系网要作废一半。他看着周副总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，心想，这种安排是不是太草率了。但他嘴上应了一句「好的」，就退了出去。
回到工位，笔记本电脑右上角弹出一条新消息，是集团内部通信软件推送的通知。大老板下午五点抵达分公司，据说是为新项目揭牌。
五点十分，大厅里人开始多起来。狮子座随着人群站到玻璃幕墙边，看着几辆车停在门口。大老板走在前面，五十来岁的男人，西装没有系扣子，脸上挂着那种领导视察时特有的笑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人，其中一个皮肤白净，穿蓝色polo衫的年轻人走在最边上，低着头翻文件夹。
大老板绕着大厅走了一圈，跟几个部门负责人握手。走到狮子座站的位置附近时，眼光掠过他工牌，脚步停了一下。大老板说，「你是狮子座的？你还记得我去年站台的那个孤独星球旅行分享会，你有攒积分。」狮子座愣了半秒钟，他确实用过那个旅行平台的积分，但记不清怎么被大老板看见的。
大老板笑了笑，拍了拍栗子壳雕刻的工牌底座，转身走了。
人群散开以后，狮子座站在原地，后知后觉开始心跳加速。他掏出手机，把那封红色感叹号的邮件点开了。邮件正文很短，是一位姓杨的资深VP发来的，内容是邀请他参加下周一在香港举行的内部交流营，名额有限，末尾一行小字写着「如果你愿意的话」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去年东北出差时在高铁上遇到一位姓杨的女士，聊了半小时，聊的什么来着？好像是关于某款产品的用户留存策略。
晚上九点多，公司办公室还剩零星几个人。狮子座坐在空旷的工位前，把那封邮件又读了一遍，屏幕上泛着光。他想给那位杨VP回邮件，打了几行字，又把光标移开。
明天周五，过了周末就得答复。
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四十七分，他关掉电脑，把桌面收拾干净。走出写字楼，夜风吹过来，打车软件排队的提示跳出来，前面还有二十一个人。他站在路灯下，手机屏幕亮起来，消息提示程续，是那个早有备注名的HR总监，发送的内容只有一行：“听说你收到了香港项目的邀请，恭喜。”
刚刚重新亮起的手机屏幕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，来自他妈妈。「儿子你出差还是哪天？你表弟下周三进你公司在的那个楼上班，遇见的话照顾照顾。」
他看了两遍消息，把手机塞回裤兜里。出租车到了，他钻进去报了个小区名字，司机踩油门的间隙，收音机里放着某首老歌的副歌部分，狮子座靠着座椅，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数过去。
下车时他随手翻了翻手机日历，下周三正好是他那趟西南出差出发的日子，跟表弟上班第一天赶在同一周。这个时间点碰得太寸了，他想想，算了，到时候再说。钥匙插进锁孔，客厅里电视还亮着，室友窝在沙发上啃鸭脖，见他进来，头也没抬，「你邮箱里那封赴香港的邀请函，转岗背调的人还打电话问了我几句，说是已经进入流程了。」
那个瞬间背景音是室友啃鸭脖的脆响。狮子座站在玄关，手里握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脚掌踩在门槛边缘，鞋底磨得光滑，他想着，原来路程展开的方式，并不需要自己敲锣打鼓。
他弯腰换了鞋。拖鞋头朝向厨房那一角，锅里有室友留的米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