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是个牛年，干支丁未，有人说这一年出生的小孩取名字，总得沾一点水墨气才不算白来世上这一趟。
这说法听着没什么根据，可落到笔墨纸砚上头，倒真叫人咂摸出些许滋味来。水墨配对，名字这事，讲究的从来不是凑一个好看的字面，而是两个字摆在一处，念出声来，笔画落下去，脑子里的画面能不能立住。水墨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幅画，一浓一淡，一实一虚，可这两个字当名字，常常显得太静，像一幅挂久了没人动过的画，美是美，缺口气。所以给水墨配名字，关键不在于配一个多华丽的字，而要配一股气。这股气可以是动的，可以是响的，甚至可以是带点野的。比如“泼”字，水墨泼，泼墨，三个字倒过来念是成画的动词，正着念是人的名字。水墨泼，念起来嘴里有个甩出去的劲头，像是把一砚浓墨朝宣纸上那么一荡。这名字配一个性子痛快的人，再合适不过。再比如“凝”字，水墨凝，墨凝在纸上，是收住的力气，是沉下去的光景，配那些话不多、心里有数的孩子。还有“生”字，水墨生，生生不息的生，墨在纸上生出山生出水生出云雾，名字里带着一股生长的动静。
与无双配对就另是一番讲究了。无双这两个字，分量太重，重到有些字一挨过去就碎了。你想想，什么样的名字敢跟“无双”站在一起还不落下风？首先是不能软的，软了就被无双吃掉，剩下空洞洞的两个汉字。其次是不能再狂，狂上加狂，就成了吹牛，把好好的名字变成一句空话。所以与无双配对的字，要硬，要收，要在无双的气势底下还留着自己的那口气。“无双客”三个字，客字往那一放，无双的气焰被收在一个孤独的身影里头，画面感马上就有了。“无双影”也不错，影字把无双从实打实的本事拉到虚实之间，有点像剑客练完一套剑，月光底下只剩下人的影子和剑的影子。这名字适合那些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。
有人问为什么不把这些名字拆开来说，问到根子上，取名这事从来不是找生僻字堆积文雅气。真正的名字，是两个字互相成全。水墨的墨字是个骨架，水字是个魂，配上的那个字决定了这人是站在山巅还是站在溪边。无双的无比是个底气，双字是个形状，配上的那个字决定了这个人的一生是往高处飞还是朝深处走。回头说2027年，丁未年，天干丁火，地支未土，这年出生的人火土两旺，性子往往燥急，取名反倒要多用水墨这样湿漉漉的字眼去压一压。水墨配“澄”字，水墨澄，澄是澄澈的澄，是把水中泥沙沉下去之后的透亮。这名字配丁未年的人，火气遇水便成蒸汽，土性遭墨便成了沃野，怎么看怎么顺。水墨配“沛”字，沛是充沛的沛，不但补水的势，还替两个静字加了流动感，念起来嘴角微开，有一股活泛气。
武林那边，与无双配对的思路又有不同。无双这个词天然带着擂台气，任谁听见都想到月圆之夜紫禁之巅那两个站在屋脊上的人影。所以给无双找名字，要找能接得住这份气势的。有个“既”字，无双既，三个字念出来有古代章回小说的味道，好像刚说完上回书，这一回马上要见分晓。单看无双是静止的，加上一个既字便有了往事和经验，仿佛这个人经历过太多事，才落得一个天下无双的名号。还有“自”字，无双自，反着念是自由自在，正着念是我自无双，天然带着一种我行我素的气派，配那些打小就有主意的人。倘若嫌这两个字太冷清，可以用“绝”字，无双绝，三个字全是去声，念得重，落到纸上像三块墨锭砸进冻住的河水。这名字得有几分胆气的人兜着，不然旁人念起来都要掂量掂量。江湖上传言，有个用剑的人叫“无双决”，决是决绝的决，后来那人的同门师弟叫“水墨凝”，一个剑走偏锋一个剑藏秋水，当年在洞庭湖心的酒楼里过了三招没分高下。这故事真假无人知晓，可名字倒是实实在在地被人记住到如今。
2027年在地上跑。再往前数几个牛年，1985年和1997年的人都当了爹妈，赶在这个当口给娃娃取名，总归要盼孩子活得松快一些。水墨这路名字的好处就在这儿，它不逼人，不压人，像江南三月里落在青石板上的雨，顺着瓦檐往下淌，流到哪一处便把哪一处润了。而无双这路名字是另一副性子，它逼人，也压人，可在这年月里头活着，总得有股子不服的劲头才能立住脚跟。所以把两个名字放到一起看，反倒看出点门道来。水墨是底色，无双是笔锋，底色厚了笔锋才敢走，笔锋锐了底色才不至于闷死。2027年也好，别的年份也罢，叫水墨的人得学会往纸上落自己的心思，叫无双的人得记得在身手尽头留三分收手的余地。
再讲一个真实见闻。前年冬天我在绍兴一家旧墨庄里碰到一个老人，他做了一辈子墨，双手指节粗得像是竹节。那日他替邻居家新得的孩子起名，写了一个“泊”字。人问其故，老人说这娃娃生在丁未年十一月，火土焦枯，取个水墨泊，让墨沉进水底，让船靠在岸边，这一生便有歇脚的地方了。后来那家人嫌泊字寡淡，换成了“锋”，喊起来响亮，可不过半年，那孩子夜夜啼哭不肯睡，老人又取回自己写的那个名字贴到床头。名字这东西，你说它灵也灵，你说它不灵也不灵，可老辈人取名字时心里头确实存着一股敬畏。他蘸了墨，在红纸上把那三个字重写了一遍，水墨泊，泊是停靠的泊，是让墨汁在纸上不再乱窜的泊，是给住了千年的水一道闸的泊。老人放下笔时说了句大白话：以后别嫌名字平，平字养人。
